一山一叶一挑夫，道在寻常处——重登齐云山

山还是那座山，石阶还是那石阶，我却不是旧时的我了。此番重登齐云，心境已与三年前大异。

记得初来时，我气喘如牛，汗水涔涔，只顾埋头数着石阶，一心要征服这座山。如今再走登封桥，脚步却慢了下来。桥下溪水淙淙，如道人抚琴，不急不躁。我忽然想起《道德经》中"上善若水"四字，水之善，正在于它的不争罢。

山道两旁，时有石刻。有些是新凿的，字迹方正，锋芒毕露；有些却已风化，边缘圆润如老者的皱纹。一个"道"字，半没在苔藓中，只露出上半截，倒像是故意藏起锋芒。我蹲下身，用手指描摹那模糊的笔画，忽然觉得，这残缺的字，比那些崭新完整的，更近于道。

半山腰遇一道观，门楣上"无为"二字漆色斑驳。观内老道正在扫落叶，扫帚划过青石，沙沙作响。我问他："道长日日清扫，叶却日日落下，何苦来哉？"老道不停手，只笑道："扫是扫，落是落，各得其所。"这话听来平常，细想却似藏了玄机。道家的智慧，原不在惊天动地处，而在扫地烹茶间。

登顶时已近黄昏。云海翻腾，忽聚忽散。三年前见此景象，我只觉壮美，恨不能裁一片带回家中。今日再看，却悟出些道理：云之妙，正在聚散无常；若强留一片，反失其真。这大约就是庄子所谓"逍遥游"的境界——不滞于物，来去随心。

下山途中，见一挑夫负薪而上。我侧身让路，他点头致谢。擦肩而过时，忽闻他低声吟道："担子两头轻，中间是个人。"这俚语竟暗合道家阴阳平衡之理。想来这山中樵夫，未必读过《南华经》，却已在日常劳作中参透天道。

暮色渐浓，山风转凉。回望齐云峰顶，已隐入云雾。我忽然明白：登山如同求道，重要的不是抵达终点，而是在攀援中渐渐卸下执念。第一次来时，我带走了满手机的照片；这次下山，行囊空空，心里却装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老子云："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"或许真正的寻仙访道，就是在这损之又损的过程中，遇见本真的自己。